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何殛我越荒州？
开始，她向那位饰演南匈奴单于左贤王的演员在激烈地抗议着什么，随后她双手捉住自己的发髻，像要把它扯碎，然后双臂又像发冷似的互相环抱。腹中的孩子已经在用脚踢她，像有另外一个恍惚的人正穿透黑夜而来。假如说死亡是一种恐惊，那么死亡本身就存在着诱惑。
恰逢南匈奴的单于呼厨泉特意到邺城(今河北省临漳县，曹操封地的都城)来拜贺。那时我还年少，年青的心无力承受她的痛苦。我接住了她的泪水，却承接不住她悲怆的命运。这时，曹操想起了他旧时敬如兄长的挚友蔡邕的女儿文姬还流落在南匈奴。只是，少年时曾看过《蔡文姬》的舞剧，其中扮演蔡文姬的女演员至今令我记忆深刻：宽额、长眼、细鼻、有一抹浅笑的厚唇，那是一张十分朴实的平常女子的脸。她又惊又怕地将手笼盖在腹部上——这是一个永不倦怠的时刻。后来，所有的演员都退下舞台，只剩下她一人在独舞。 10文姬的归汉，多亏了曹操的相救。但是，只要历史还原她一点点真实就足够了。如今，这信念正被一日日薄而脆的阳光所吸收。
这是《胡笳十八拍》中第十八拍问天问地的诉说，曾在后代有着极大的影响。无法想象她的面容。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蔡文姬站在帐外，听到帐房里那令她目生而认识的家乡话如水波一样向她的身体漾开来时，时间也仿佛停顿了。她同时也感慨感染到了自己身体里奇妙的变化。这痛苦阔别世俗，又十分执著于心，便成为一种命运的象征。她嘴角那抹宽厚的笑包庇约可见，但微蹙的眉心似又结着沉沉的心事。她想离开西域，随他们回到中原去。她一直吃不惯披发出膻腥味的生牛羊肉。这十二年她是怎样渡过的？《胡笳十八拍》中她作了深入骨髓的倾诉，读之无不令人动容：
世世代代，男人们不会感慨感染到一个女人怀孕之后的那种恐惊和欢喜。但是她，又不得不将孩子生下来。她站在帐外，任风吹过她的面颊。 ”又说：“我觉得就是李太白也拟不出这诗句，他还没有那样的气焰，没有那样的沉重的经验。对那些苦难和糊口中龌龊的存在，对于陷于糊口失望的她来说，“活下去”一直是一个秘密存在的信念。 ”胡笳声声。这个人是她的肉仍是她的灵魂？
腹中的孩子，并非是她与左贤王爱情的结晶，而是左贤王一次又一次野蛮所为的结果。
春去秋来。尘世间的一切邪念不再被“活下去”这个简朴的欲念所羁绊。凄凉彻骨的音乐和哀婉舒缓的舞步像一场看不见的大雪西域的丽人时代气味的无可名状的逆命的挣扎，就像我后来所认识的那样。她是在这张命运之网中挣扎，是一种浑身披发出女性十二年后，文姬终归汉。
她终极仍是活下来了。家乡，在她心里已变得像梦一样遥远。死，是为了不死——这仿佛恰是诱惑她的原因。十九岁的蔡文姬就这样开始了她鞍马毡幕的异邦糊口生计。只是“迎问其动静，辄复非乡里”。 “活下去”如同世上的一种预言，在她内心涌动着，在她崩溃之前，仍与她絮絮而谈。蔡文姬是中原掳到西域来的文弱女子，在胡地十二年，背井离乡的蛮荒糊口中，忍受着被掳占的辱没和怨恨，而在感情上很难与左贤王交流。多少个日昼夜夜，家乡和已故去的亲人的脸都是荡漾在她心头的涟漪，一层层扩散开，又一层层聚拢来。史书上说，曹操自赤壁之战失败以来，经由几年的养息休整后又重振军威，后又封为魏王，在北方的威望很高。她时而双臂前伸，像一只纤弱的鸟儿在乞求；时而又手抚心口，仰视天空，好似向天在倾诉身世之痛：
几千年后，一个秋色深重的女子的面容就这样被我看见。
羯膻为味兮遏我情
毡裘为裳兮骨肉震动
遭恶俗兮当告谁
对殊俗兮非我宜
将我行兮向海角
竭逼我兮为室家
蔡文姬静静打消了回中原的动机。头上没有珠翠，身上没有华服，因她身着黑颜色的毡袍，那粗朴的质地让人更觉她是一位长年经受塞外漠风吹拂的女子。先父、先母以及死去的丈夫的面容、家乡的屋檐、细雨以及雨中淋湿的长发都在回忆中逐一闪现，似有一只手在抚摩着她，需要她作出回答。
但是，一切都悄无声息。此时，蔡文姬已是泪流满面。因此，打骂和凌辱是常有的事，使她发出了“唯我薄命，殊俗心异，莫过我最苦”的感触。那是一种痉挛的震惊。左贤王作为一个匈奴单于，已习惯了用武力去征服女人。
每一天，她沉重地睡下，听着帐外的塞风嗽嗽作响。郭沫若赞之：“那像滚滚不尽的海涛，那像喷发着熔岩的活火山，那是用整个的灵魂吐诉出来的绝唱。
沉沉地落了下来，落在了她身上，也落在了我身上。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以金璧为重礼，派出使臣屯田都尉董祀赴南匈奴，向左贤王说明曹操想赎蔡文姬归汉的来意。念及蔡邕无嗣和文姬的才华，他决定不惜一切以重金赎文姬回汉。蔡文姬在匈奴十二年，生二子。
。有人从中原来到了西域，蔡文姬的心里真是兴奋啊。站在帐外，无边的枯草从她的长袍下蔓延开来，挟卷着尘沙的风吹过，想起这个动机，她的心激动不已。曹操便把呼厨泉当人质留在邺城。
